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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odor Heuss《人生的序曲:青年時期回憶錄》

讀Theodor Heuss的青年時期回憶錄:《人生的序曲:青年時期回憶錄》(Vorspiele des Lebens: Jugenderinnerungen)。

住過德國的朋友大概會有點印象,幾乎每個城市都會有一條路叫做Theodor-Heuss-Straße或者一個Theodor-Heuss-Platz廣場,顯示了Heuss對於德國的意義。為什麼他這麼重要?他是德國自由民主黨的創黨人,聯邦共和國戰後第一任總統,也是德國基本法的共同起草者之一,這位史家總統以其知識與道德高度,在1945年後為廢墟中的德國豎起一盞明燈。

Heuss出生在1884年的符騰堡邦,在慕尼黑大學以及柏林大學求學,興趣廣泛,學習歷史、文學、哲學、藝術、政治學(當時稱為國家學)等科目,後來以經濟史取得博士學位。取得博士學位後他到了柏林,擔任自由主義精神的期刊《協助》(Die Hilfe)編輯,幾年後回到家鄉擔任地方報紙總編輯,並發表各種領域的文章。

他是個自由主義強烈的知識人,但也是個政治人,在威瑪共和時期開始從政,1924年開始擔任共和國議會議員,直到1933年希特勒上台。他在1932年出版的那本《希特勒崛起之路》(Hitlers Weg),可說是德國最早開始分析希特勒法西斯主義意識形態形成過程的書,但是學界也常批評這本書,對國家社會主義的批判過於溫和,也輕忽了希特勒的毀滅性力量。然而我認為這種批評有失公允,該書出版可是在希特勒掌權之前,1932年時,當然許多人看得出來這是個危險的人,可是他竟然能把德國帶向這樣毀滅的方向,到了1933年後才比較明朗。1933年納粹焚書時,Heuss這本書也被投入火堆,已可見該書立場。

這本回憶錄出版在1953年,Heuss當時仍擔任總統,一出版即成暢銷書。該書交代了他直到慕尼黑大學畢業前的人生,我們讀不到後來的那些政治生涯,可是讀的到一個史家以及政治家如何一步一步的養成他的知識與人格。他並且比較了西南德、南德與普魯士所在的北德間的生活方式、思考方式、學習氣氛的差異,很有意思,他呼籲,南德的學生無論如何要去北德讀讀書,呼吸一下不同的空氣。從這可以知道當時南北差異之大。

有一點值得一提的是,Heuss講到他讀人文中學時的生活,說到幾位教師對他影響很大,以及他在當中學生時候修習的課程。他說當時符騰堡邦的中學課程,就是很古典的人文教育,拉丁文與希臘文都是必修,他自己非常喜歡讀拉丁文,雖然拉丁文動詞變化如此繁瑣,但是閱讀凱撒的作品,讓他非常著迷;另外他本來學習希臘文並不那麼進入狀況,因為希臘文老師太執著於古典語言文法,後來哲學老師帶著大家讀柏拉圖原典,他才領略那種老師帶來的“純粹精神上的引導“。他說:

「在學習這些古典語言時,我感覺到,目的根本不是為了有用(Nützlichkeit),而是種在偉大傳統中的”高貴的遊戲“(ein edles Spiel),德國歷史,尤其是史瓦本地區的傳統,倘若缺少這些在尋常意義上的無用之物(im banalen Sinne “zwecklosen” Dinge), 則將變得貧瘠。1933年後符騰堡邦新的教育廳長摧毀了大多數的人文學校,我感受到的就如同是對我們精神未來的一場謀殺攻擊。」

他對古典語言的想法,其實也是我對學習任何一種外語的想法。台灣社會充滿著一股非學好英文不可的焦慮,我也贊成學好英文,可是理由是什麼呢?台灣的學校似乎都圍繞著「有用」的效益邏輯,主張學生們必須學好英文。可是怎麼就沒有人出來說一句,目的根本不是該為了有用,而是為了我們也能閱讀莎士比亞,閱讀霍布斯,閱讀濟慈,閱讀海明威,接上人類文明的偉大傳統,一起做些無用之事,玩一場高貴的遊戲?

蔡慶樺,對於德國思想、文化、語言、政治、文學、社會議題是著迷的閱讀者及書寫者,作品散見《天下》、《報導者》等各媒體,著有《維也納之心》、《德語是一座原始森林》、《邪惡的見證者》、《爭論中的德國》、《萊茵河哲學咖啡館》、《美茵河畔思索德國》,曾以《美茵河畔思索德國》一書入圍2019年台灣文學金典獎,並獲2020台北國際書展非小說類大獎;在獨立評論@天下的專欄文章曾獲第22屆、23屆人權新聞獎文字及印刷組評論優異獎(該獎項由香港外國記者會、國際特赦組織香港分會及香港記者協會合辦,以表彰亞洲區的卓越人權新聞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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