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世界比較不熟悉法蘭克福知名學者Alexander Mitscherlich,我覺得很值得一談。
他與我有點關聯,因為我在法蘭克福時的辦公室,旁邊就是紀念他與他妻子的廣場Mitscherlich-Platz。我曾經在〈德國如何面對歷史傷口〉一文中提及他的代表作《無能哀悼》(Unfähigkeit zu trauern),引用該書談克服過去(Vergangenheitsbewältigung)的作法是:「記住,重述,持續進行」(Erinnern, Wiederholen, Durcharbeiten)。其實這不是他所創,而是他從佛洛伊德學說中發展來的。
(法蘭克福學派與佛洛伊德的關係非常值得一探,法蘭克福在戰前已設立心理分析研究所,而戰後也由Mitscherlich創辦了佛洛伊德研究所,到現在都還活躍。哥倫比亞大學的佛洛伊德研究專家Joel Whitebook就說,法蘭克福學派是學術界首先認真對待佛洛伊德的人,而且很早的時候就勇敢地力排眾議把佛洛伊德的著作視為可以與德國古典哲學並列的德文經典之一。)
這位受到佛洛伊德影響很深的心理學者,與他同為心理學者的妻子Margarete Mitscherlich夫婦於1967年共著《無能哀悼》,從社會心理學角度說明了德國人對於二戰罪責的問題。但在該書出版前,Alexander Mitscherlich已經於1963年出版另一本知名的《走向無父的社會》(Auf dem Weg zur vaterlosen Gesellschaft),說明德國人如何邁向集體瘋狂。他形容當代人在經歷世俗化、啟蒙之後,失去了傳統的價值規範,因而造成了「無父的當代」,昔日的意義權威如國家及宗教瓦解,當代人的「自我」取代傳統價值,可是這也同時造就了危險:當代人生活在大眾社會裡,會向大眾尋求建構意義的來源(Sinnstiftung),也因此對於意識形態以及「大眾之瘋狂」無招架力。
《無能哀悼》出版後,其精準描述戰後對於罪責「結清」(Schlussstrich)以及抑制的慾望,使得這本書暢銷全德,並立刻出版多國譯本(但我不知有沒有中文)。這本書指出,德國人對於戰時的創傷只想以否認及抑制的方式處理或者說不處理,進而建立了一種充滿失調的自我理解(die Dissonanzen des Selbstverständnisses);對於戰爭過往的罪責、羞恥與害怕感,使德國人產生了防衛機制,視該段歷史從未發生(Ungeschehenmachen) ,因而導致了對於哀悼的無能,難以處理希特勒作為一個集體的理想自我(kollektives Ich-Ideal)之投射對象已經滅亡的事實,納粹這段歷史因而被這個無能哀悼的民族「去現實化、非實在化」(derealisiert, entwirklicht)。
Mitscherlich夫婦分析了承受創傷、無能處理創傷的民族之心理,點出了整個民族未面對的潛意識。打開了這個傷口,這個民族終於能走向未來。1969年,他因而獲得德國書業和平獎。他與他的妻子可說是一整個民族的心理治療師。
這本書我一開始讀時感覺極為難讀,因為作者們的德文寫作習慣,好用長句,有時候甚至一整頁只有一段。但是多讀幾次,習慣了語言節奏後,便開始能夠感受這本書的精彩。這本書暢銷原因是第一章(後發行單行本),一共八十幾頁,我反覆讀了多次。這一章的名字叫〈無能哀悼—與此相關的:以一種德意志方式去愛〉(Die Unfähigkeit zu trauern – womit zusammenhängt: eine deutsche Art zu lieben)。
那應該是我讀過的學術作品中最哀傷淒美的一個篇名了,從篇名已經可以知道,勢必發生了什麼傷心事,必須哀悼,卻又無能哀悼,而無能的原因,正是因為那是一種面對全面崩潰的狀態的淒絕,那是一種德意志的絕望之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