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 - 德國

阿多諾:「五年後,我會讓這個海德格變得渺小」

哲學家阿多諾在《本真性的行話》中批判另一個哲學家海德格,認為海德格強調存有者的本真性(Eigentlichkeit),指責猶太人習慣的生活於城市間的方式是「德國小市民庸俗的死氣沉沉令人窒息的樣子」。

這兩個人都是影響我很大的思想者,海德格我大概就是花了十年時間讀,而阿多諾我這幾年來才開始認真讀,對他的博學與銳利很佩服。Susan Sontag曾論:「阿多諾的一冊文集,便等同於一整個書架研究文學的書。」這我也贊同。兩位哲學家雖未直接交鋒過,但比較兩人的思想確實很有啟發性。現在德國學界已有一本非常優秀的著作:《阿多諾與海德格:一場哲學拒絕溝通的研究》(Adorno und Heidegger: Untersuchung einer philosophischen Kommunikationsverweigerung),由Hermann Mörchen寫成。厚達七百頁,卻頁頁精彩。

Mörchen在學界默默無名,甚至連海德格研究領域的學者也很少聽過他。他其實不是大學教授,而是法蘭克福的中學老師。可是他與海德格是非常親近的人,他20年代在馬堡大學讀書,寫成一本研究康德的博士論文,就是海德格指導的。當時海德格是非常年輕的教授,如Mörchen課堂上的同學漢娜鄂蘭所說的,「哲學界的隱匿的君王」。因而Mörchen可說是海德格門下大師兄,當時海德格指導的另一位博士生就是後來鼎鼎大名的哲學家Hans Jonas,而漢娜鄂蘭最後跑到海德堡找雅斯培指導,未投入海德格門下,原因我們都知道了。

(Mörchen後來似乎並未寫教授資格論文,我不知原因,他一直都還從事學術研究,書寫極為深入的學術專書。甚至,晚年他還擔任了海德格全集其中一冊的編輯者。)

這本《阿多諾與海德格》的導論寫了這件事:

海德格於1929年1月24日受邀去法蘭克福舉行演講,「哲學人類學與此有的形上學」(Philosophische Anthropologie und Metaphysik des Daseins),當時他受邀去哲學家Kurt Riezler家中,Riezler介紹他與阿多諾認識。當時只有25歲的阿多諾,與三十幾歲的海德格,並未長談。而那也是他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相遇。

後來,阿多諾成為海德格的死敵。兩人的距離並不來自海德格的納粹經歷,而是思想上的差異,如本文開頭引用的《本真性的行話》其中交鋒。但早在1929/30年寫的關於齊克果的書、以及1931年與1932年的演講中,阿多諾已經明確地表達了他對海德格哲學的拒斥。

戰時阿多諾必須流亡美國,海德格成為帝國的大學校長,兩人的距離更遠了。戰後,海德格步下講堂,但其學術影響力還是非常巨大。返回德國的阿多諾,重新開始法蘭克福學派的學術工作。1949年或者1950年時,在一個朋友家裡,在賓客面前,阿多諾說:「五年後,我會讓這個海德格變得渺小(In fünf Jahren habe ich den Heidegger kleingemacht)。」

不過,直到1964年,阿多諾才正式出版了《本真性的行話》,正式對海德格下戰帖。海德格並未反擊。一場對話並未出現。(但是海德格是介意這個如日中天的法蘭克福哲學家的批判的。那句阿多諾向海德格宣戰的話,傳到了海德格那裡。海德格1965年寫給Mörchen的信裏,便記錄了這句話,顯見其耿耿於懷。)

這本《阿多諾與海德格》做的,就是構建了一場隱蔽的對話,書寫兩人的差異,也書寫兩人思想匯合之處。一個是第三帝國首席哲學家,一個是聯邦共和國首席哲學家,兩人之戰,不只是理論之爭,還牽涉到了不同思考德國以及看待自身的方式。但無論如何,這場實際上並未發生卻激烈無比的帝國子民與共和國公民的戰鬥中,沒有人是渺小的。

蔡慶樺,對於德國思想、文化、語言、政治、文學、社會議題是著迷的閱讀者及書寫者,作品散見《天下》、《報導者》等各媒體,著有《維也納之心》、《德語是一座原始森林》、《邪惡的見證者》、《爭論中的德國》、《萊茵河哲學咖啡館》、《美茵河畔思索德國》,曾以《美茵河畔思索德國》一書入圍2019年台灣文學金典獎,並獲2020台北國際書展非小說類大獎;在獨立評論@天下的專欄文章曾獲第22屆、23屆人權新聞獎文字及印刷組評論優異獎(該獎項由香港外國記者會、國際特赦組織香港分會及香港記者協會合辦,以表彰亞洲區的卓越人權新聞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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