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語 - 文化

茵夢湖以及學過德語的那些民國文人

能讀簡單德語的友人問起,若想讀讀德國原文小說,應當從什麼開始比較好。我始終覺得文學如同菜餚,沒有什麼最好,另外,每個人的口味也都不同,所以通常這種問題,我也沒有什麼一定的答案。不過,我想了想,說不妨試試看十九世紀的小說家史托姆(Theodor Storm)的《茵夢湖》。

史托姆原是律師及法官,後因為受不了俾斯麥時的政府當局,遂提前退休離開法官職位,專心創作。會想到他,當然是我讀過那本最受人歡迎的《茵夢湖》。史托姆的作品不怎麼牽涉政治、國族等很大的主題,多是處理情感、婚姻、個人的意志與命運在那封建世代的受限,對讀者甚有感染力,且篇幅也不長,很容易讀。

這本《茵夢湖》也不只是我喜歡而已,在中文世界曾經出現多個譯本,我知道郭沫若為了練習自己的德語,選擇這本小說翻譯,另外巴金也曾經翻譯過。

題外話,民國文人中有不少人通德語,例如,除前述郭沫若與巴金,郁達夫、魯迅都是能掌握德語的。

巴金年輕時即開始學各種歐洲語言,甚至包括世界語(Esperanto)。他曾經在訪談裡說起一九二零年代留學法國時選修一年德語課的情形。他的德語應該是學得很好,《茵夢湖》就是成果,也收錄在其《巴金譯文集》中。

郭沫若之能德語,與他赴日學醫有關。在醫學中,德文向來是最重要的外語,因此郭沫若便開始學德語,並翻譯了多本德國文學。在學會德語後,他最迷戀的就是歌德。在《郭沫若書信集》中可以讀到他與友人熱情討論歌德的《浮士德》。武繼平的《郭沫若留日十年》一書,甚至紀錄了郭沫若當時在日本岡山六高的德語成績。順帶一提,這本書也提到另一位共產黨文學家成仿吾,成是郭留日的同學,兩人都修了德語,郭盛讚成是語言天才,但郭的德語成績其實並不遜於他。

後來,成仿吾成為共產黨內的德國通,也是創黨人之一。他曾流亡德國並加入德國共產黨,返國後翻譯過馬克思許多文字,包括《共產黨宣言》,並參與中文馬恩文集編譯工作。

郁達夫的德語也是在日本學的,應當學的很好,他在大學裡教過德文,還曾以德語作詩,郭沫若讀後很是讚許。

德語應該是魯迅下過極大功夫的外語,他在日本讀過德文學校,據說他翻譯的俄國小說家Alexander Fadeyev作品,就是從德譯本再翻譯;周作人也說,魯迅閱讀過大量的歐洲文學作品,都是讀德文本。而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這篇文章裡,他甚至這麼寫:「總而言之:我將不能常到百草園了。Ade,我的蟋蟀們!Ade,我的覆盆子們和木蓮們!……」Ade,正是德語區某些地方的「再見」(從Adieu來)。

此外,更早期的辜鴻銘,更不用說了,據說德語說得連德國人也感驚奇。他始終認為要掌握西方文化的核心,外文是絕對必要的,而且不能只是會英文,雖然他自己就是在英語國家拿的學位,也用英語著述。他便曾經這樣評論胡適:歐洲古代哲學以希臘為主,近代哲學以德國為主,胡適只會英文,既不會拉丁文又不會德文,卻在大學講壇教哲學,豈非誤人子弟?

另一位哲學家張君勱(民國時期國共之外第三勢力的重要思想家,其妹婿是徐志摩),德文倒是好的很。他留學德國,但他自述去德國前已在留學早稻田時讀了三年德文,後來在德師從哲學家Rudolf Eucken,這位Eucken現在少人知道其名字,但是他曾經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亦是一位重要的文人(我出差去哥廷根時,便見到街道上立碑紀念他的故居,Eucken正是哥廷根大學的校友),因此張君勱找他指導,可謂投入名師門下。兩人也曾一起合作以德文出版書籍。後來他仕途失意時也受邀回到德國,以德語對當地民眾演講中國哲學。

而語言學家林語堂在萊比錫大學寫的博士論文,也翻譯過海涅詩集,也是能掌握德語的。不過,我在他陽明山故居裡看他藏書,倒沒有看到什麼德文書,大概他早就跟德國說Ade了。

另一個留學德國的蔡元培,學術上以及大學理念上受德國影響很深,不過他的德語應該不是很好。他留學德國時間相對晚,四十歲才去,在一篇自述文章裡,他晚年曾坦承,因為沒有下苦功,四十歲才學德文,「就是生吞活剝地看書,所以至今不能寫一篇合格的文章,做一回短期的演說。」(見《蔡元培談教育》)

蔡慶樺,對於德國思想、文化、語言、政治、文學、社會議題是著迷的閱讀者及書寫者,作品散見《天下》、《報導者》等各媒體,著有《維也納之心》、《德語是一座原始森林》、《邪惡的見證者》、《爭論中的德國》、《萊茵河哲學咖啡館》、《美茵河畔思索德國》,曾以《美茵河畔思索德國》一書入圍2019年台灣文學金典獎,並獲2020台北國際書展非小說類大獎;在獨立評論@天下的專欄文章曾獲第22屆、23屆人權新聞獎文字及印刷組評論優異獎(該獎項由香港外國記者會、國際特赦組織香港分會及香港記者協會合辦,以表彰亞洲區的卓越人權新聞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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