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燒燬的字詞
作家馬提亞斯海涅(Matthias Heine)的新書《被燒燬的字詞》(Verbrannte Wörter),由知名辭典出版社杜登(Duden)出版,讀來樂趣十足。
這個作者我關注已久,他寫的專欄與書我必讀,興趣及風格與我很類似,都喜愛深究德語字詞與其背後所承載的文化、政治、文學傳統。這本新書探索語言及歷史的方式,一個字詞、一句話或者一個概念,一篇接著一篇,隨便從哪篇讀起都沒差,能引領我作為讀者走入一座語言密林,充滿知識,且眼前是繁花風景。
這本書的關注焦點,副標題已經說出了一切:《我們說著哪些納粹的語言,哪些又不是》(Wo wir noch reden wie die Nazis-und wo nicht)。這本書的書名被燒燬的字詞,其實也是明確指向當年納粹的亞利安文化政策:焚書。對海涅來說,納粹燒燬的不只是書,也同時燒燬許多德語中的文化遺產。
納粹對德語的改造
海涅同時是記者、語言學家與歷史學家,他的書寫把這三種角色結合的很好,以深入淺出的方式考察納粹如何改造了德語,而那些政治化的詞彙又如何影響著今日的德語使用者。
他分析了今日已明確知道是納粹語彙的字(例如Gleichschaltung、Arier、entartet等等),討論其典故、來源、挪用、影響;也分析不那麼明確屬於納粹的詞彙,但確曾在法西斯主義脈絡下被使用,今日很容易再被挪用;而另外,也釐清了一些誤解,某些人們以為是納粹的說法,並不確實。舉例來說,書中一篇討論這幾年來在極右派詞彙中常常出現的Gutmensch一詞,便是一個分析語言政治的好例子。
德語中的「好人」

在《爭論中的德國》書提到這個字:
“……另外,「好人」(Gutmensch)一字,更是在充滿嘲諷的用法中,轉化成濫好人的概念,以形容那些堅持德國是有「歡迎文化」(Willkommenskultur)的人。“
而杜登字典在2000年時收入這個字,解釋說:“負面地用以形容天真的人,以不具批判地、過度地、惹人厭的或者類似方式投入政治正確。”所以,Gutmensch其實不是真的形容誰是好人,而是右派用來標籤化那些對難民與移民抱持同情與支持態度的人。
早在難民危機前這已經是個充滿高度爭議的詞彙。2006年,德國記者協會(Der Deutsche Journalisten-Verband)便發佈新聞稿譴責這個字的歧視味道,並表示,這個字早就被法西斯主義的宣傳機器所挪用。當年納粹便以Gutmensch形容主教Graf von Galen及其信眾,因為他們公開抗拒納粹謀殺所謂「無生存價值生命」(lebensunwertem Leben)。1941年時,宣傳部長戈培爾或者納粹黨報也都使用Gutmensch這個字來詆毀對手。
此外,記者協會也認為,Gutmensch也可能針對猶太人的意第敘語,在這個語言中,人(Mensch)本來就是好的人(Gutmensch),為”人“這個概念加上好,是一個贅詞。因此這是納粹宣傳手法用以嘲諷猶太人的詞彙。
然而,真的如此嗎?海涅懷疑。他引用德國杜伊斯堡的語言與社會研究所(Institut für Sprach- und Sozialforschung)的研究,專家根據這個新聞稿做了深入的語言史考察,並未發現如記者協會所稱的納粹線索。頂多只能說,許多納粹很喜歡引用尼采寫過的一段提及「這些好人」(Diese “guten Menschen”)過於道德化因而已死氣沉沉且對真理無法誠實以對的話(出自《道德系譜學》第19章)。可是除此之外,並無明顯證據支持這是個納粹的字彙。包括納粹黨報或者嘲諷意第敘語的說法,在學術上也沒有確實的佐證。
當然,Gutmensch絕非一個好的字,我也認為當代德語社會絕對不應該任意使用這個字,因為這種標籤,拒絕了討論空間,劃出迥異政治立場。不過我同意海涅的態度:
“可以理解Gutmensch這個字不該被使用,因為做一個好人,不應該是壞事,而該是相反。這也早就成為一個偏見詞彙,使用者使用它時,不會深思他們所要批評的事物及理據。不過這個字是否來自納粹宣傳,並非譴責它的首要因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