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一位朋友談起德國人在德語您（Sie）與你（Du）的區別上，今日已經沒有昔日的嚴格區分了。尤其在經過六零年代學運後，青年人刻意打破階級與界限，同輩陌生人也開始用Du。
但老實說，我可能還是比較老派的人，說起德文時，與人來往我還是習慣尊稱，而一旦進入了非尊稱的關係，那就是一生的友誼。
德文中甚至有一個中文無法翻譯的字Duzfreund，意思就是彼此間互稱Du的朋友，表示情誼已進入非同一般的階段。
我想到兩個思想家，Martin Buber與Franz Rosenzweig。Buber的代表作《我與你》（ Ich und Du ）將“你”的哲學意義發揮到極點，他談人與神的關係，以及人與人的關係，在這關係中不用“您”，而是“你”，因為“與你之關係是最直接的。”（Die Beziehung zum Du ist unmittelbar），“愛就是一個我對於一個你所具有的責任”（Liebe ist die Verantwortung eines Ichs für ein Du）。
當兩人可以互稱為你時，那是一種何等緊密的共存關係，也是一種責任。
Buber與Rosenzweig這兩個極為重要的猶太哲學家，合力將希伯來文聖經翻譯為德文，在他們翻譯的聖經裡，神自己說話時會說“我”（Ich），人說到神時就是“你”（Du）。上帝之名，在兩人的譯本中，遂被轉化成這代表最直接的愛的代名詞裏。
Rosenzweig在與Buber開始合作時，已經得了漸凍人症，喪失了說話能力，兩人的溝通極為困難，一開始Rosenzweig一隻手指敲著打字機，後來連手指也失去運動能力，他必須以眨眼拼字表意。某日，Rosenzweig辛苦寫了一封信給Buber，問道，未來是否可稱“你”，Buber回信說，好的，經過八年友誼後，我想我們都做好準備進入這一階段了。
Rosenzweig則回信，好的，我們未來就互稱你吧，但是在我心中，你還是那個您。
在以前那個時代，“你”這個字的意義與重量，與今日全然不同。我偶爾會想，每次說出這個德文代名詞時，我承擔得起這個責任與情感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