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一個已有一千多年歷史的美麗德國小鎮裡，行經一家舊貨店，忍不住便走了進去。店裡擺了很多古書、老花瓶、木質玩具、機械鐘等等看起來像是阿公阿媽閣樓裡藏很多年的東西，許多似乎都能拿去寶物鑑定團讓專家看看。那些老東西的狀態都很好，尤其很多古書與花瓶，都散發非常迷人的色彩。
古貨店的主人是一對大概七十歲的老夫婦，我與他們聊了許多。我非常喜歡老東西，但不是珍藏寶物的人，可是店裡掛著一張告示牌，非常吸引我。那張告示牌上寫著：Es wird gebeten, in den Hörsälen,Übungs- und Seminarräumen sowie im Lesesaal das Rauchen zu unterlassen. （請求勿在課堂及閱覽室抽煙）。
我問起這張告示牌歷史，老爺爺說，自從他開這個店後就戒菸了，因為二手煙對書本不好。他學生時代倒是抽得很兇。這告示牌是當年他從大學「拿來」的（我就沒有問怎麼拿來的….），那個年代，大家像發瘋般到處點著煙，咖啡店、餐廳、圖書館裡、大講堂、研討班……。而且那個年代也沒有禁煙這種事。「你看，當年學校頂多只能客客氣氣地說，「請求」（Es wird gebeten）不要抽煙，沒有人會說禁止（verboten）哪。」他說。
因為聊得愉快，他見我極感興趣，便說，好啦，我本來是擺飾，也沒想過賣，也不知道該賣多少，三歐元賣給你吧。我當然高興地把這張泛黃的、煙味仍未消去的紙板帶回家了，現已掛在我書櫃。
為什麼我對這個不值錢的紙板那麼感興趣？因為讀過法蘭克福學派一些歷史，看到當時上課的情形，正是這樣的：老師與學生們就在課堂裡一起抽著煙，雖然牆壁上掛著這樣的牌子（我一個德國朋友看到我買的這個東西，大笑說，當年他們上課真的就是在這張牌子下大抽特抽啊，看來沒人理會那樣的「請求」）。
偶有不喜抽煙的老師，也會在黑板上寫下請勿抽煙。例如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所長霍克海默與哲學家阿多諾，於1967年時與德國社會主義大學生聯盟（SDS）的激烈對談中，他們也在身後板子上寫下請勿抽煙。至於學生們聽進去了嗎？照片裡看不出來，但我猜沒有，那一年柏林警察射殺了上街頭抗議的年輕大學生Benno Ohnesorg，法蘭克福學生們憤怒地佔領了大學課堂，抗議整個西德的法西斯化及帝國主義化，誰能夠理會國家的任何「請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