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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的詩人

我曾經在〈納粹政權核心的無知者〉那篇文章提到希特勒的宣傳部長戈培爾,在成為納粹之前是海德堡大學畢業的日耳曼文學博士,我寫道:「這個兼具文學博士與「縱火者」身份的納粹,不正是這個文化大國走向瘋狂之路的寫照嗎?」其實不只是他,對納粹忠心耿耿的人中,有許多是在德國甚至歐洲古典與高雅文化中浸淫多年的飽學之士,這些理當最熟悉、也最知道人類文明可貴的思想者,卻無法抵抗披上偉大政治革命外衣的野蠻意識形態誘惑,法學家施密特、哲學家海德格都是其中一人—即使他們對於國家社會主義各有自行理解。

我在舊書攤,以一歐元買到一本出版於1948年的絕版著作:《1700年到1900年的德意志詩人:在生命圖像中的思想史》(Deutsche Dichter 1700-1900: eine Geistesgeschichte in Lebensbildern),作者Emil Ermatinger也是另外一位無能抵抗納粹誘惑的文學者。

會知道這位作者,是因為前些年讀了瑞士文化記者Julian Schütt所寫的非常精彩的專書《日耳曼文學以及政治:在國家社會主義時期的瑞士文學》,提及Ermatinger(話說歐洲好媒體都能夠有功力那麼深厚的文化記者,非常讓人羨慕)。今日在舊書攤看到這本書,便拿起來翻閱,一讀之下不能夠停止,這本書是第一卷,寫德意志巴洛克時期、啟蒙時期以來到歌德為止的詩人、思想、時代,我站在那裡讀完了他論啟蒙時期詩人Klopstock的一章,很感嘆能寫出這麼深入而廣博的思想史作品的人,這樣一個熱愛詩歌與文學的人,竟然還是站到了法西斯主義裏。

Ermatinger出生於1893年瑞士,曾經在德國讀書,博士論文研究古詩歌。後來納粹崛起時,他早已在瑞士任教多年,其實應該不曾正式加入納粹,但是他支持納粹的意識形態。《明鏡周刊》報導了他的過去。這位蘇黎世大學耳曼文學的教授1938年時在德國Eisenach的一個宗教會議裡,稱讚對希特勒的忠心跟隨,是種必須非常認真看待的宗教力量。瑞士當地的報紙批判Ermatinger的發言失控,但這並不是一個偶發的失控現象,早在1934年他已經在蘇黎世理工大學日耳曼文學系開授的課程裡表達了對納粹的熱誠,那堂課的名字叫《第三帝國與文學》,在課堂上他甚至讀了希特勒的《我的奮鬥》。對他來說,文學者的角色就是精神事物的領導者與創造者(Führer und Bildner des geistigen Geschehens),那個時代他看到最偉大的精神事物,竟然就是國家社會主義。

我不能不想起海德格在《從思想的經驗而來》(Aus der Erfahrung des Denkens)裡說的:要思想偉大事物者,也必須犯下大錯(Wer groß denkt, muß groß irren)。海德格自居為思想偉大事物的人,甘冒犯下大錯的代價,因而一生不曾為了自己認同國家社會主義而道歉—人不能害怕走錯路,如果他要走上一條偉大的路。對他來說,其他的平凡人在偉大的事物前都太過怯懦,也無能力、無勇氣放下大錯。閱讀這本戰爭剛剛結束時所寫的《德意志詩人》,我不能不問,Ermatinger是否曾經後悔過為了某種對偉大事物的信仰,而走過的錯路?

奧地利當代偉大的作家與詩人Peter Handke也是施密特與海德格的癡迷讀者。 《時代週報》的文化版總編Ulrich Greiner就撰文分析Handke的寫作,問道:要作偉大之詩者,可以放下大錯嗎?(Darf groß irren, wer groß dichtet?)這個問題也可以拿來問Ermatinger。他會怎麼回答?在《德意志詩人》的導論裡,他引用歌德的名句,也許正是一個答案:

誰欲理解詩人(Wer den Dichter will verstehen,)
必須去到詩人的國度(Muß in Dichters Lande gehen.)

這不只是地理上的說法,也是思想與生命的試驗。Ermatinger走入了德意志詩人的國度,以為理解了詩人;可是,他曾不曾問過,他書裏探索的那些德意志啟蒙傳統的詩人如果與他生在同一代,真會視希特勒的國家為其祖國嗎?

蔡慶樺,對於德國思想、文化、語言、政治、文學、社會議題是著迷的閱讀者及書寫者,作品散見《天下》、《報導者》等各媒體,著有《維也納之心》、《德語是一座原始森林》、《邪惡的見證者》、《爭論中的德國》、《萊茵河哲學咖啡館》、《美茵河畔思索德國》,曾以《美茵河畔思索德國》一書入圍2019年台灣文學金典獎,並獲2020台北國際書展非小說類大獎;在獨立評論@天下的專欄文章曾獲第22屆、23屆人權新聞獎文字及印刷組評論優異獎(該獎項由香港外國記者會、國際特赦組織香港分會及香港記者協會合辦,以表彰亞洲區的卓越人權新聞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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