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德文、研究德國文化的人,必感覺歌德是一個無法繞過的巨大的存在。我學生時代讀到黑格爾認為浮士德是「德意志民族絕對的悲劇」,便開始斷斷續續讀《浮士德:一部悲劇》。這本歌德窮畢生創作的詩集並不難讀(寫作時間超出六十年),劇情雖然是中世紀的,但使用的文字令人驚訝的充滿現代感,其中許多角色、情節都影響德國思想極深,左右了後來幾百年德國文化風景。
除了黑格爾以外,哲學家謝林也談過浮士德,而馬克思更是在他女兒的紀念冊上寫下,他最喜歡的女英雄人物就是葛麗卿(Gretchen,就是《浮士德》中悲劇的女主角),音樂家舒伯特也根據《浮士德》的情節創作樂曲〈紡紗的葛麗卿〉(Gretchen am Spinnrade)—那是《浮士德》第一部裡的著名一幕,坐在紡紗車旁邊的葛麗卿,心神不安,因為她愛上了浮士德。
懷抱著對這個「德意志民族絕對的悲劇」的崇敬,我去了威瑪的德意志國家劇院看戲〈浮士德:第二部〉。 這部戲很有意思,劇團把它放在當代德國歷史下詮釋,更顯出其悲劇性質。這個劇院也很有意義, 是當年的皇家劇院,而1919年時在這個劇院的陽台上,宣讀了威瑪憲法,宣告了德意志第一個民主共和國的成立。
這裡且不再多談《浮士德》、劇院或民主共和,我想說說一個威瑪女人。歌德的妻子克里斯提娜(Christiane Vulpius)。
到威瑪不能錯過的就是歌德故居,在那個故居裡,看到歌德與克里絲緹娜生活的空間,讓我第一次認識了大文豪背後的女人,也許是去了那個故居最大的收穫。
克里斯提娜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女人。她長得並不漂亮,受的教育也不多,幾乎所有歌德的朋友都不喜歡她。歌德與克里斯提娜相戀超過4分之一個世紀。他們談戀愛談了18年之後結婚,婚姻持續了十年,直到克里斯提娜因病過世。兩人於1788年6月認識的時候,歌德已經是全歐洲知名的大文豪,當時38歲,被視為歐洲文化的巨人,並被禮聘到威馬宮廷擔任皇家顧問;而那一年克里斯提娜23歲,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女人,在花店裡工作。兩人在威瑪的公園裡邂逅認識,幾乎是第一天見面就一見鍾情。
歌德當時處在貴族社會裡,身邊多的是仰慕他的女貴族們,而他來往的對象也都是當時知名的王公世家與文化人。因此可以想像,這一段愛情完全不被當時的上流社會看好,眾人認為這個糟糕的女人限制了文學天才的發揮。當時的貴族不願意承認克里斯提娜是歌德的伴侶,而稱她為歌德的家政婦,大公Carl August也寫道,克里斯提娜“搞砸了一切”。當時的貴族們,震驚於歌德的選擇,多不願意稱呼克里斯提娜的名字,而只說是那個“賣花的少女”(„das Blumenmädchen“).
後人對於克里絲緹娜也只有毀滅性的評價,例如德國的諾貝爾獎作家湯瑪斯曼說,克里斯提娜只是“一塊美麗的鮮肉”(ein schönes Stück Fleisch),”毫無教養”(gründlich ungebildet); 法國的另一個諾貝爾獎作家羅曼·羅蘭說,克里斯提娜“精神上空無一物”(nullité d’esprit)。
但是我很佩服這女人不顧世俗、突破階級限制,敢於與所有人為敵與歌德相戀的勇氣;我也覺得那些評價並不公平,如果要從文化高度上來說,當年又有誰真的可以跟歌德匹配呢?誰在他面前能不顯得”精神空無一物“?如果克里斯提娜真是那麼糟的女子,我無法想像歌德仍可以與她相戀多年,並且結婚生子。我覺得那些評價,比較是這些作態的貴族階級對於庶民的不滿。唯一站在克里斯提娜這邊的,也許是她的婆婆。歌德的母親曾讚美媳婦是最好的上帝創造物。
也許看看歌德自己怎麼說。兩人交往熱戀期時,歌德多次為克里斯提娜素描,這張照片裡的素描畫,就是歌德畫睡中的克里斯提娜,可以看出他的筆觸裡的深情款款。
1813年,歌德寫了一首詩“尋得“(Gefunden),許多研究者認為詩的對象是克里斯提娜。當時兩人已經在一起25年了,在這詩中仍然感覺得到戀慕之意。 詩敘述主角走入林中,原無刻意尋找什麼之意,但卻看到了立在陰影中的小花,如星辰般閃耀,如美目動人。主角原欲摘折,但不忍其凋萎,遂連根莖帶回,在自家花園中細心呵護,種在院中陰涼處,花朵便又盛放。(Ich ging im Walde So vor mich hin, Und nichts zu suchen, Das war mein Sinn. Im Schatten sah ich Ein Blümlein stehn, Wie Sterne blinkend, Wie Äuglein schön. Ich wollt es brechen, Da sagt’ es fein: Soll ich zum Welken Gebrochen sein? Mit allen Wurzeln Hob ich es aus, Und trugs zum Garten Am hübschen Haus. Ich pflanzt es wieder Am kühlen Ort; Nun zweigt und blüht es Mir immer fort.)
年少的歌德曾經於1770年時寫過另一首更知名的“野玫瑰“,那首詩裡,男孩也尋得了美麗的花朵,但卻無視玫瑰的抗拒,強摘使其折損。多年以後,歌德尋得克里斯提娜,同樣的男孩遇見玫瑰場景,心境卻全然不同了。
1816年,克里斯提娜過世,僅僅51歲。她死後,歌德在日記裡寫著:空無與死寂佔據著我,也圍繞著我週遭(”Leere und Totenstille in und außer mir“)。
站在那個故居裡,歌德晚年的寢室就在他與克里斯提娜的臥室旁。我看著他告別世界的那個簡樸的小房間,想著他的畫,他的詩,想著那一段持續了28年的不被了解的愛情,以及,試圖感受這失去玫瑰的男孩所感受的空無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