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nah Arendt, Martin Heidegger, Briefe 1925-1975 (Frankfurt am Main 1998)
閱讀Heidegger和Arendt的書信集,不能不升起對於Heidegger的反感。這本書在我讀博士班的尾聲時讀了一遍,雖覺對於Heidegger與Arendt的認識更立體了些,但不覺得對論文有什麼幫助,便沒有留下太深的印象。今日花了點時間,從頭到尾重讀了一次,有些感想。
這本書收錄了Arendt與Heidegger從1925年到1975年之間的通信。1925年,就是18歲的Arendt去到馬堡讀書並與Heidegger相識相戀那年,而1975就是Arendt過世那年。從開始的第一封信讀起,就有一種非常討厭的感覺,Heidegger稱讚他的女學生,可是稱讚的方式很奇怪,並不讚美Arendt的聰明智慧,而是讚美她的少女特質、她的作為女性的存在。然後雖然承認了Arendt在學術上應該會有所發展,卻強調,她在學術上的表現積極與能夠吃苦耐勞,”通常只有男人做得到“,文中還不斷的出現”在你這種性別中“ 這種說法。
另外他也一直對Arendt要求,對於兩人的戀情必須維持低調,可是另一方面又不斷的提起自己的家裡的狀況(例如與太太去了哪裡、自己的小孩滑雪受傷等等)。我想,他要不是神經太大條,就是他根本就不在意Arendt的感受。
當然後來Arendt受不了這樣子的交往方式,逃離了馬堡,跑到海德堡去跟隨Jaspers讀書。但是Heidegger無法切割這段感情,便逼問Hans Jonas—Arendt在馬堡的同學—取得Arendt在海德堡的住址,繼續寫信給她,希望能持續見面。而Arendt竟然就答應了。後來Heidegger常常利用學術出差的機會,停留在海德堡與Arendt相見。例如有時候要求Arendt在他演講或開完會以後偷偷去找他,也約晚上10點在海德堡大學圖書館前見面。
總之這部書信集的上半部,讀來不太舒服,看到一個老師利用了學生的純真,要是我是她閨蜜我一定想把她罵醒。可是那個女學生後來成為那麼傑出的思想家,作為政治思想史的讀者,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樣子年輕而為愛盲目的Arendt。
真的就是為愛盲目,即使像Arendt這樣子的聰慧的人,都逃不過這種宿命。1928年11月22日的一封信,Arendt向Heidegger說,她沒有在海德堡約定的時間約定的地點等到他。Arendt如泣如訴的說自己多麼的傷心,Heidegger為她的生命帶來多大的負擔與痛苦,讓她必須在世界上孤獨的生存下去。”倘若我失去了對你的愛,我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權利“,那封信的結尾引用了詩人Rainer Maria Rilke翻譯的一首英國情詩歌最後一句:Und wenn Gott es gibt, will ich dich besser lieben nach dem Tod.。這首情詩描述某人如何全心全意毫無保留的愛著另一個人,甚至“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話,我希望我死後能夠更愛你。”
1929年,在Arendt結婚那一天,甚至也提筆寫信給Heidegger,告訴Heidegger說她絕對不會忘記他們的愛對她的生命有何意義,即使她結婚也不會改變,而她也希望Heidegger永遠不要忘記她。
1930年的9月,Arendt與新婚丈夫Günther Anders—也是Heidegger的學生—與Heidegger見面。我不知道Anders知不知道Arendt與Heidegger間的這一段,可是在這封信裡,Arendt顯然沒有忘記Heidegger,她說看著Heidegger與Anders兩人在一起,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感受到“我們的愛的延續”(die Kontinuität unserer Liebe)。
1932年的冬天,在一封信裏,Heidegger向Arendt解釋他對猶太人的態度。顯然Arendt聽到了風聲,傳言Heidegger不歡迎猶太學生。Heidegger回信說,那些都是謠言, 他持續協助並指導許多猶太學生。但也許是因為他需要休假專心準備他的論文,沒辦法撥出那麼多時間給學生,這卻不是因為他反猶,從他與那麼多猶太人同事的關係就可以看出來, 例如胡塞爾、卡西勒等等,“更不用說與妳的關係”。
顯然Arendt是相信他了。
從納粹上台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的那12年間,兩人沒有書信往來。1950年開始,兩人才再次聯絡。其中一封信,Arendt寫給Heidegger的太太,感謝與她見面時打破了尷尬,開誠佈公與她談起馬堡那一段往事。Arendt以一位第三者的姿態說起當年與Heidegger的那一段感情歷史,她向Heidegger太太承認自己犯下許多糟糕的事情,也感謝她的諒解 。
很顯然為了解決這一段感情債,哲學家Jaspers出面協調。因為在那封信的結尾,Arendt這麼寫著:“一件事我希望能夠知道,可是如果您不願意說,也沒問題。您是怎麼想到要找Jaspers來當調停者的?因為你知道我與他交情甚深?或者也許是因為您對Jaspers有極大的信任?”
也許是大家都老了,終於和解。後來60年代,Heidegger夫婦陷入經濟危機,還是他太太寫信給在美國學界關係很好的Arendt,希望Arendt幫忙詢問美國購買《存有與時間》手寫稿的可能與價格。Arendt真的也去張羅這件事。而後來1969年美國開始討論Heidegger與Arendt的情史,並公佈了一些資料,Arendt還寫信給Heidegger太太,表示自己不會在這件事上公開表態,希望自然而然冷卻下來,以免讓話題越吵越烈,盼能夠諒解。
兩人晚年的東西當然就比較雲淡風輕,不再談起什麼激烈的愛情了。可是對於“Heidegger學界”的人來說,晚年的通信更有意思,因為他們聊到許多同時代的學者,給出了一些毫不掩飾的評論。例如Arendt在一封信中問Heidegger是否已經讀過Walter Biemel的研究(Heidegger另一個學生),“那是我讀過研究你的作品中最傑出的”,Heidegger回信表示已經讀過,贊成Arendt的說法,並表示比起Otto Pöggler的研究,Walter Biemel確實值得一讀。
另外兩人也討論了美國學界的Heidegger研究專家們,例如Glenn Gray、Joan Stambaugh等人,以及Heidegger著作的英文本優劣問題。偶爾也談到其他當代的歐洲學者。在一封信中Arendt告訴Heidegger,法國有一個叫做Kojeve的黑格爾學者很出名,影響很多法國當代哲學家,卻從不著述,最近出版了黑格爾講稿,問Heidegger是否已經讀過,Arendt並寫道自己已經讀了,非常失望。Heidegger回答,沒聽過,而且他既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去讀這樣的書。
1975年6月27日,Arendt寫給Heidegger最後一封信,談到將去蘇格蘭演講的事情,她說她正全心準備有關判斷力(Urteilskraft)演講,以及關於Heidegger全集出版事宜。另外她也提起去佛萊堡拜訪他的事情。
1975年6月30日,Heidegger回了最後一封信給Arendt。他說:“我們很期待你的來訪,最好是8月12日或15日,下午5點到6點間來訪,跟往日一樣,你留到跟我們一起吃晚餐。
其他一切事情我們見面再談。這裡我只有一句話想說:判斷力是非常困難的事。”
那是兩人的最後一次見面。那一年年底Arendt過世。
讀畢他們一生通信,不能不讓我感傷。我相信到死Arendt都愛著她那霸道而自私的老師,兩人之間的愛以毫不對稱的方式存在著。在獻給她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Jaspers的祝壽文章中,Arendt寫的這一段話也許正可以作為這段感情的註腳:
”Am Ende unseres Lebens wissen wir, dass nur das wahr war, dem wir bis zuletzt die Treue halten konnten.”“在我們生命結束時,我們知道,只有那我們一直走到最後都還對之忠誠不移的事物,才是真實的。”
(照片是本書收入的Arendt於1967年拜訪Heidegger時,用自己的Minox相機親手拍下的。Heidegger收到後回信:感謝寄來這麼好的照片,這些影像留住了我們談話過程,也留住了那些可見中的不可見的事物。)
(我看到的,仍然是一個哲學君王看著他的臣子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