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十八歲的約翰娜從千里外的哥尼斯堡來到這個北黑森邦的大學城,在哲學系註冊,開始大學生活。
她是一個極有自己想法的小女生,中學時開始讀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與老師意見不合,最後退學,離開了她的出生地漢諾威,遠走哥尼斯堡讀完中學。中學時對於康德的熱愛,也註定了她十八歲這年來到新康德主義重鎮的馬堡,而且似乎也註定了她遇見她的哲學導師,並且一生與之愛恨糾纏的宿命。
那時她在這間路德教堂附近的山坡上的房子裡居住,每天早上走著通往大學的山路,去聽她的老師講亞理斯多德。她的老師在1924年開設的亞理斯多德講課,第一堂課上宣示,對哲學家來說,值得一說的重要生命歷程只有三件:他出生,他勞動,他死亡。(而多年後她在學界的成名之作裡重探希臘政治哲學時,也那麼深入思考勞動對於人的意義,誰說不是在這堂課上的思想印跡哪。)
然而她與她的老師這兩位哲學家之間,又豈止是出生勞動死亡這樣的軌跡而已?他們一見面就相愛了,十八歲的約翰娜不知如何面對這位她迷戀的三十五歲教授,也是他人的丈夫,兩個孩子的父親。老師一開始寫信給她,稱呼敬愛的阿倫特女士,後來稱呼親愛的約翰娜,後來喚她漢娜。她秘密地與老師交往,在那個小小的大學城裡,在這間房子裡寫著信給老師。她寫著:倘若我失去愛你的權利,我也就失去了生命的權利…….
而這個房子,路德街四號的山居,當然也是哲學教師拜訪她,私會的地方。
但是在這段感情裡她仍是痛苦不堪的,她的老師那麼深奧又那麼獨斷,她愛著他卻只能秘密地仰慕著他,兩人除了在這間房子裡才能暢談心聲外,在街上見面只能陌生地稱呼對方尊敬的海德格教授以及尊敬的阿倫特小姐,所有的痛苦她只能對老師指導的博士生漢斯約那斯傾訴,最後,在這裡學習一年後,她決定結束這段感情,轉學到他校,也在1925年搬離了路德街四號。
九年後她為躲避納粹迫害開始了流亡的人生。而她的老師,成為了第三帝國的大學校長,成為一個她鄙夷的納粹黨員。
然後她這一生還是以漢娜自稱,就是十八歲時,老師喚她的方式。
她出生,她勞動,她死亡,但她也愛恨過。



